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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恐惧中归来——探访“去了会死”的阿富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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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2015-4-12 09:55
来源: GEO杂志
作者: 安安
所属分类:GEO计划

美国大兵、塔利班、斩首、横飞的炸弹……这就是我印象中的阿富汗。但我只犹豫了一分钟,就决定去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国家”看看。 

防爆墙和铁丝网将喀布尔隔绝成两个世界,墙里是各国使馆和战战兢兢过日子的外国承包商,墙外是每天承受着恐惧但如常生活的阿富汗平民。阿富汗就是阿富汗,除了枪支、炸弹和塔利班,主导着生活的依然是柴米油盐吃喝拉撒的生活本身。

使馆区外聚集着大量的阿富汗孩子,他们年龄一般在10至14岁。失业率过高的阿富汗,这些孩子相比大人,更容易引获得外国人的怜悯,得到一些零星的“赏赐”,讨起生活来也更容易一些。

阿富汗的小商贩一直恪守“诚实”的品质。在阿富汗购买物品,没有发票这个概念,只有各种手写的收据作为凭证。即便如此,想说服商贩在票据上做手脚是不可能的。


我明白这个决定将把我送到一个战争蔓延了44年的国度,一片被血与泪浸透的土地。只是,这一次我的动机并不是简单的旅行,那种想去看看《群山回唱》《灿烂千阳》里面描写的阿富汗的冲动难以克制,因为在文字里,那些饱受摧残的阿富汗人依然会在笑容中散发出“一千个太阳般灿烂的光芒”。

喀布尔街头身穿布卡的阿富汗妇女在选购日常生活用品。喀布尔有大量使馆和联合国机构以及国际企业,物资相对丰富,国内可以买到的进口商品这里都可以买到。


肃杀、朦胧、慌乱的第一眼

当我还在摩洛哥老城游荡的时候,听朋友偶然说起阿富汗正在开始历史上第一次民主大选,大选的日期正好与穆斯林国家的斋月重合在一起,所以我马上意识到我的机会来了。

作为一个亚洲人,从各种角度分析,在阿富汗都会比白皮肤的欧洲人更安全——我说的是汉语,持的是中国护照,我的国家并没有对阿富汗做过哪怕一丁点儿的恶行,我相信穆斯林的本性是善良的,不会伤害我这个形单影只的中国人,而且在善良之上还覆盖着宗教。当然这些都不是绝对的,我安慰着自己,毫不犹豫地赶往伊朗,再从伊朗直奔阿富汗的赫拉特。

国土面积仅相当于中国1/16大小的阿富汗被划分成35个省份,赫拉特省位列第三。除了电力供应相对充足(沾了伊朗的光),跨国贸易很便利,这个西部省份比其他地区也要更富庶一些。作为省会的赫拉特市对于一个中国人来说比较亲切,话说帖木儿帝国的继承人沙哈鲁在这里建立都城的时候,明成祖朱棣曾遣使出访帖木儿帝国的这座都城,沙哈鲁亦派使者访华,这种你来我往的友好交流与贸易往来持续了半个多世纪,所以赫拉特的一些古代建筑上至今还保留着一些中国元素的图案。

我选择了陆路的方式进入阿富汗,这主要出于对空中交通的恐惧。在出发前的几天里,阿富汗的喀布尔机场刚经受一次恐怖袭击,所以飞往阿富汗的飞机总能让我联想起“9·11”。作为阿富汗第三大城市,赫拉特与伊朗接壤,西部的狭长地带就是古丝绸之路上与中国接壤的瓦罕走廊。这里的治安是阿富汗“最好的”,被认为是通往阿富汗最安全的一条陆路通道。

2001年2月塔利班领导人穆罕默德·乌马尔下达灭佛令,宣称要毁掉所有的佛像,包括巴米扬大佛。经过一个月失败的斡旋,同年3月12日塔利班动用大炮和坦克将巴米扬大佛炸毁。虽然两尊大佛的外型几乎全毁,但其大轮廓及一些特征仍可在山崖凹入处被辨识,在塔利班政权被推翻后,国际社会正帮助重修那两尊大佛。图为大佛修缮现场。


深入这个是非之地,相信很多人和我一样,最关心那里的安全。说实话,前后在阿富汗的二十多天里,没有近距离碰到什么特别危险的事情,当然并不是没有危险存在。在我从喀布尔飞往巴米扬的那天早上的430,机场被袭击了,而我的飞机是早上6点起飞,而在前两天,阿富汗东部靠近巴基斯坦的一个地方发生了阿富汗有史以来最严重的恐怖袭击,导致82人死亡。这是我第一次切身感觉到恐怖——只有老天才知道我的身边会不会突然升腾起一朵蘑菇云。虽然飞机安全起飞并且顺利到达目的地,但是现在想起来仍然心有余悸

不过,阿富汗完全没有媒体报道的那么恐怖和危险,也还在可控和预料之中。就如2013年媒体铺天盖地地报道埃及暴乱时,在各种骚乱、偷窃、抗议及爆炸的当口,我还是在开罗转悠了一个月。除了看不到游客外,当地民众的生活并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所谓骚乱给我的感觉不过是老百姓偶尔游行抗议咒骂一下政府,发泄发泄心中的不满而已。如果再往埃及南部走,去往卢克索或者阿斯旺,更难感受危险的气息。那里歌舞升平,人们悠闲地漫步尼罗河边感受休闲,乐呵呵地坐着热气球看日出。正是这次经历更让我坚信,媒体报道并不代表一个国家或地区的真实面貌。

当我刚刚通过铁丝网构成的伊阿国境线,迎接我的是一场突然而至的沙尘暴。在黄褐色沙尘的笼罩下,世界变得一片朦胧,呈现在我眼前的是若隐若现的悍马战车、美国大兵和手持AK47的阿富汗警察。一些穿着蓝色布卡在边境线上做生意的穆斯林妇女掩着面纱奔跑着寻找庇护的屋檐。天呀,这就是我看到阿富汗的第一眼,它是那样肃杀、朦胧、慌乱的阿富汗。


旅程像一次潜入

“如果你要去坎大哈,请和普什图族人在一起。”

一位笑容和蔼的司机老大爷这样劝告我。为了这个善意的劝告,我多给了他10000新阿尼(相当于2元人民币)。我是在无奈的情况下兑换的这种像废纸一样的货币——当地人固然喜欢美元,但塔利班更喜欢使用美元的外国佬。

如今,阿富汗人用于装钞票的已经不再是钱包了,而是一个个的麻袋,里面是被拴成一捆一捆的阿尼。途经一个市场时,我看到一些进行现货交易的阿富汗人正在付款。他们就像搬砖砌墙一样,将这些成捆的货币摞在一起。

只要以阿尼结算,肯定都是整数,甚至是以万计的整数,小数点后出现余额的情况基本不会发生。所以,阿富汗尼硬币对于旅游者来说是个不错的纪念品,只是你根本找不到。

告诉我要去坎大哈要与普什图人同行的司机师傅,他没有同意送我去喀布尔,但为我这次形成出了不少主意,当然我也付给了他10000新阿尼。


另外,麻袋付款的场景是不是让你想到了什么?没错,想到了1949年前夕的上海,想到了二战胜利之初的德国。面对着膨胀到天文数字般的阿富汗尼,所有阿富汗人都是“百万富翁”。我在阿富汗的喀布尔曾经亲历这样一幕情景:一位餐馆老板正在数点一堆码放起来足有过尺高的阿尼,它们是餐馆的营业收入。待其数毕,我问道:“共计多少?”老板不无满足地回答:“120来万。”其实那些钱也就值60美元上下。

从赫拉特到坎大哈再到喀布尔,这一路就像在玩一次《深入敌后》的潜入游戏。作为中转站的坎大哈是塔利班的老巢。除了市中心的个别区域,其他地区都控制在塔利班手中。这里有数量最多的塔利班线人和隐藏的武装分子。塔利班的目标就是要把阿富汗净化成为最纯粹的穆斯林国家。普什图族是阿富汗的土著民族,其他都是少数民族,属于他们需要消灭的。即便你有普什图族人同行,还是需要尽量用头巾、长袍伪装成当地人,但这样的伪装是否奏效,没有人敢打包票。

我真后悔为什么没有从赫拉特飞到喀布尔去——虽然那些可怜破旧的小飞机随时都有可能从天上掉下来,而是选择了最让人难熬的长途车。我把自己包裹得像个粽子,在嘴上粘着胡子,把脸抹黑,老老实实地窝进车厢最后的角落里。虽然穿着和本地人一样的长袍,又进行了深度的伪装,但是从赫拉特到喀布尔的车要开十个小时,在这万恶的十个小时中,只要坐在你周围的人发现你是个外国人,整个车厢的人就都会知道,然后就会有人通知前方的塔利班。这些告密者也许是乘客,也许是司机,也许是你认为最友善的人。

塔利班不喜欢“客人”。如果我被发现了,我能安全离开的几率也许不到10%。他们可能会绑架我,向我在中国的亲属要求巨额的赎金,这个金额绝对是我的家庭所不能承受的;他们也许会直接把我斩首,把我当成一个日本人或其他参与占领行动的亚洲国家居民——他们的耳朵根本分不清你说的是中文还是日语。还好,我不会面对最坏的结果,因为我是一名男性。如果我是一名女性,最坏最坏的结果是,被强奸、甚至轮奸,然后再重复上面所有的一切。

赫拉特刚刚遭受炸弹袭击的现场,一群孩子若无其事的蹲在弹坑边似乎在搜索着什么!


这十个小时我是怎么熬过来的呀!车厢里的味道实在不敢恭维,周围的人大声说着土话和方言,车窗敞开着,沙漠的热风向里面疯狂地灌着,尘土与汗让我几乎到了疯狂的境地。沙漠和戈壁覆盖了所有的一切,很难在路上见到什么村庄,景色也乏善可陈,破碎的土路边偶尔会发现一些被遗弃或毁坏的皮卡车,其余的一切都被黄褐色的尘雾笼罩着。还好,没有一位乘客过来打扰我这个“熟睡”了十个小时的人,也许他们把我当成了一个麻袋!

喀布尔的长途汽车站在市郊的大转盘处,这里是进出喀布尔的交通要道,周围有集中的居民区和大型的集贸市场,更重要的是这里已经进入了反塔利班武装的控制区,终于有了阿富汗警察的身影。到达这里才算是真正的安全。下车后我仔细端详了一下我乘坐了十个小时的长途车,它的挡风玻璃上还留着一个弹孔。

搭上一辆出租车,我几乎是在一种癫狂的状态下冲向了早已预订的酒店。喀布尔塞丽娜宾馆是整个阿富汗唯一的五星级酒店,酒店前面有两道武装护卫,装配有重武器。护卫曾经说过,迫击炮和RPG(肩扛式火箭)都打不到这个小山顶上的酒店。不过这都是鬼话,在大堂里,一个来自法国的记者告诉我,前段时间这家酒店刚被一颗迫击炮弹击中过,所以晚上请拉好窗帘,不要随便趴在栏杆上看夜景。因此,我只能龟缩在屋子里,遗憾地对自己说,我的阿富汗没有夜景。


游荡在阿富汗人中间

惊魂稍定,我就决定把大部分时间用在到处闲逛上。

作为首都,喀布尔有大量使馆和联合国机构以及国际企业,物资丰富,所以人口是这个国家所有城市之最。拜美国人所赐,国内可以买到的进口商品这里都可以买到,这里是首都,又是大城市。

这座城市被兴都库什山包裹着,地势险要。在三千年的建城史中一直是中亚地区的贸易中枢,就像喀布尔这个名字本身所蕴含的意义一样——在当地的信德语中,喀布尔是“贸易中枢”的意思。

百废待兴的阿富汗正值战后第一次总统大选,全国上下都洋溢着重建家园的热情,一张招募阿富汗警察的广告被贴在一个垃圾桶上,阿富汗警察在这个国家属于危险系数最高的高危职业。


喀布尔河从市中心流过,将喀布尔市一分为二,南岸为旧城,北岸为新城。新城里集中了商业区、皇宫、官邸及高级住宅,旧城区则保存着从古至今的宫殿建筑,较为著名的有古尔罕纳宫、迪尔库沙宫、萨拉达特宫、蔷薇宫以及达尔阿曼宫。阿富汗现任总统卡尔扎伊的办公地点就设在达尔阿曼宫。

喀布尔市中心的梅旺德大街矗立着绿色的梅旺德纪念碑,城市周围的山坡上,石山、古塔、古墓、古堡以及伊斯兰教堂、寺庙比比皆是,比如沙希杜沙姆施拉寺、巴卑尔陵墓、国王穆罕默德·迪纳尔·沙阿陵墓、国家博物馆、考古博物馆……城南的“扎赫”祠是伊斯兰什叶派创始人阿里的住处。这里有一块巨石,中央裂开一条长约2米的大缝,传说是阿里剑劈巨石留下的圣迹。

不要以为我把这些地方都去了,我只是仰仗着搜索引擎和酒店的阳台做了一下想象中的眺望。酒店的保安在地图每个景点上都画了一个叉,以表示那里不安全。这些景点在漫长的动乱中已经渐渐被人遗忘了,当地人更关乎自己的生计问题,旅游者在这个国家几乎绝迹。

真正让我感兴趣的是这里的各国使馆,它们扎堆的地方都会比较安全,而且人比其他区域也更为集中,至少有军警和美国大兵驻扎那里。这也是为什么我首先选择去那里的原因。

阿富汗中产阶级的孩子穿着雪白的衬衫,骑着自行车穿过喀布尔街头。在不远的一个商贩云集的小集市里,生活在社会底层的贫民子弟守着自家的摊位。在阿富汗,经历着战争之痛的阿富汗,贫富差距巨大。


但让我没有想到的是,阿富汗是一个已经错乱的国家——在人迹罕见的大街上,周围全是一块接一块的水泥防爆墙,装甲车就停在路边随时待命。我,一个亚洲面孔的外国人走在街头实在太扎眼了。仅有的几个匆匆走过的本地男人在小声议论着什么我听不懂的东西,而穿着蓝色布卡的阿拉伯妇女也从薄薄的面纱里投来怀疑的目光。

在这个国家,比女人更常见的是枪支。手持AK步枪的阿富汗军警对我虎视眈眈,仿佛时刻准备扫射一个手无寸铁的亚洲人。原因,你知道的,谁会相信真的有疯狂的游客来阿富汗旅游呢?

后来我才意识到,外国机构在这里才是最容易被袭击的对象,是诸如汽车炸弹这种无差别攻击的最爱。后来碰到的几个在联合国就职的人一直夸我勇敢,敢晃荡在使馆区附近,简直是在作死。或许之前去过肯尼亚内罗毕的两次恐怖袭击地点以及索马里难民聚集区的“经验”,让我的反应真的变迟钝了。

喀布尔市中心的那些小街里似乎还保持着三千年前的模样,破碎的地面和杂乱无章的店铺随处可见。阿富汗人一直恪守着“诚实”的品质,与他们出卖人的本领形成鲜明的对比。我经历的一件小事让我印象深刻。当时我在一家看起来绝对算是危房的商店里面采购一些勉强还说得上是纪念品的物品。一手交钱一手交收据的时候,我本能地对店主哈桑提出了一些非分的要求,希望他在很不正规的票据上把价钱写高一些。这对于一个中国人来说简直不叫个事儿,但哈桑却直截了当地拒绝了。我不会讲faris语和普什图语,就用英语对他说:“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一切都不会有问题的。”但哈桑却叉着腰严肃地说:“No, that’s myproblem(不,那是我的问题)。真主安拉会知道我做了什么违背他的事情。”这句话让我憋了个大红脸。

国内有不少文章写着,阿富汗这个保守的穆斯林国家的大部分地区却处于海洛因的阴影之下,瘾君子在社会最底层随处可见诸如此类。不过,我并没有感受到毒品的泛滥。喀布尔居民日常的娱乐运动就是街头足球和排球,而在周末,人们则会去一些周边的绿地野餐放松。

阿富汗的人们和其他穆斯林国家的人们一样喜爱饮茶。他们的茶以红茶和绿茶为主,和中国人的饮茶习惯类似,不加糖。街头有些茶馆,店主从一个叫作“萨玛瓦勒”的茶炊中倒出一杯杯滚烫的浓茶,趁热饮用。茶馆地面上铺着波斯风格的毯子,男人们席地而坐,呆呆地望着街头,就这样坐上一天——由于常年的战乱,阿富汗的失业率居高不下,这些正当壮年的大男人无所事事也不为怪。

在喀布尔,当地人还算友善,但跟北京一样,这里的人都爱聊点政治。当聊到阿富汗人自己和这个国家的未来的时候,除了希望能早日恢复往日的和平、人们可以做生意、赚到钱之外,他们更希望国际社会不要再编造阿富汗的谣言。太多关于阿富汗的负面报道让阿富汗的大男人们非常气愤。

他们当中有人甚至认为这样的报道会影响到停火后外国游客的数量——虽然他们知道,是他们自己亲手炸掉了世人眼里的巴米扬大佛,破坏了曾经被《时代》杂志评选出来的世界最美的湖泊——班达米尔湖。

阿富汗人不介意的只有这个国度的神秘,因为“越神秘才能越吸引”。他们的乐观让我想起了阿Q。记得在炸弹刚刚横扫过的赫拉特大街上,当地人会穿着人字托去买一个甜筒,而在喀布尔的Shaw-re–naw公园附近,他们会在好奇心的驱使外加失眠的双重作用下于凌晨2点出门找人聊天解闷儿。

虽然我在阿富汗的这段时间正值总统大选,日日能在报纸上看到候选人激动人心的报道和庄重严肃的承诺,虽然主要候选人差一点被汽油炸弹干掉,虽然基本每个城市都有塔利班的余孽和线人,虽然投票期间到处可以看到墙上“no vote(不要投票)”和“骷髅头”的黑色涂鸦,但依旧能感受到阿富汗人在阿Q精神驱使下的积极向上。

也许正如古兰经里所说,世界上的每一种病痛都有相应的医治办法,人类的职责就是寻找这些办法。对于阿富汗这个国家的“战争之痛”,不知道还需要多久才能找到属于它的解药。在此之前,阿富汗人的乐观已经让我从之前的恐惧中归来,恢复了应有的平静。


本文章关键字: 美国 战争 危险 阿富汗 塔利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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